第三百七十六章 逆流(一)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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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每一艘车轮舟的船舷两侧,都加装了炮位,每艘船可搭载八门那种威力惊人的木身铁箍炮!用于在接敌之前,进行远程轰击!”

    但随即,她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惋惜:“只是,刘将军你也知道,那木身铁箍炮虽然威力绝伦,但其缺陷也同样大,寿命...实在太短了,大约也就八发左右,不过大军的备弹量倒很是充足,按每门十发计算,也绝对够用。”

    “而这八次击发的机会,也太过珍贵了些...绝不能在试探,或者前半段进攻中随意浪费!”

    刘水生深以为然:“不错!之前大人便交代过,这东西造价是不高,可炮弹才是大问题,荆襄虽然攒出了不少家底,但也绝对没到可以随意浪费的地步,这一路逆流,路程远,战线长,该怎么用这炮,还是得仔细慎重些!”

    楼英点了点头,继续道:“剩余的东西,在打到白帝城之前,是用不上的,也就不在这里说了,还有一项...神机营,火枪兵。”

    “刘将军,您知道的,那种新式火器,目前整个荆襄大军装备的总数,都还不到一万人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,为了保证汉中正面战场的顺利挺进,大部分神机营士卒,都部署到了汉中前线。”

    楼英看着刘水生,有些无奈:“咱们东线水军,能够分到的神机营士卒...也就堪堪过了千人,而且还是汉中战事开始后,工业区加急生产,城外大营加紧训练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刘水生砸吧了一下嘴,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还是觉得有些肉痛。

    那东西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,虽说在水上用起来大打折扣,但说到底身为将领怎么可能不眼馋一支成建制的神机营兵力,眼下也只能安慰自己以后一切都会有的,说不定以后荆襄水师任何士卒都能用得上火枪!

    他问道:“一千人,实在太少,水战战场宽阔,分散各船,根本没办法像陆地上那样神勇,你觉得该怎么用?”

    楼英想了想,沉声道:“末将以为,这些神机营士卒,绝不能分散!不妨将他们集中起来,全部配属在冲在最前面的那几艘破障船上!”

    “水战接敌之前,他们不露头。”

    “一旦我军战船撞入敌阵,开始跳帮夺船,他们就只需要躲在船舷之后开火,去碾压那些试图近身厮杀的蜀军精锐甲士!”

    “甚至于,还能考虑让他们去专门执行夺取敌军主将旗舰、以及抢滩登岸等最为关键的任务!”

    刘水生听得有些犹豫,看向她,询问道:“但这样一来,把他们摆在最危险的位置,这些神机营士卒的战损...到最后还能活下来几个?”

    楼英坦然与他对视:“刘将军,我们是军人!军人上了战场,就该做好赴死的觉悟,末将也想让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开枪,但水战和陆战不一样,越是精锐,便越是在顶在最前,因为大家都在船上,退无可退!”

    “要么杀穿敌军,要么便被敌军击沉,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,千万不能心疼战损!”

    刘水生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他当然是不想大人看重得紧的神机营被当成消耗品顶在最前方,去迎接那等惨烈的接舷战。

    但仔细一想,楼英说的这些的确是句句实话,逆流伐蜀,本就是向死而生,连主将旗舰都要向敌冲锋,若是败了大家都是一条死路,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?

    他重重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明明是战前清点家底。

    可甲板上的气氛,此刻反而变得更为凝重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都知道,自己手里的牌固然好,但对手,却占据着这世间最让人绝望的地利。

    刘水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楼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你熟读兵书,在荆南时肯定也专门研究过蜀地的水文防务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那蜀军在巴东、在那三峡的长江防线上,到底布置了多少人马?”

    楼英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西陵峡、巫峡、瞿塘峡、白帝城...

    何等让攻方绝望的漫长防线。

    她沉声开口:“绝不少于四万蜀中精锐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,他们虽是沿着几百里的峡江防线分散布置,但在这等险要之地,兵力分散,反而意味着每一处险滩、每一处关隘,都有重兵把守!”

    “此战,难打至极,稍有不慎,我军便会全军覆没在这长江之上!”

    战前说这番话难免有些伤士气,但大多数时候,正视敌人,却也是在鼓舞自己。

    刘水生转过身,扶着栏杆,沉声道:“再难,也得打!”

    “而且,必须是我们水师,去撕开这个口子!”

    “楼将军,你看大局,如今汉中方向,虽然陆帅已经打下了阳平关,但前方就是那天下第一险的剑阁!陆路推进,在那等绝地面前,必然受阻,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强行突破!”

    “所以咱们水师,便一下子从偏师,变成了破局的主攻!”

    “如果,连咱们水师也在三峡受阻,被拦在巴东之外!”

    “那么,这伐蜀之战就变了味道!荆襄大军就只能靠着人命,去陆路上硬耗,去填那剑阁!”

    “这场仗,就会持续一年、甚至两年!”

    “到那个时候,咱们荆襄的底子就会被彻底拖垮,后勤崩断,民怨沸腾。”

    楼英点了点头:“还要考虑朝廷的反应...长期僵持,的确是荆襄绝对不能接受的!唯一的生路,自然便是咱们水军,不惜一切,强行攻破长江防线!”

    “只要推开这蜀地东大门,荆襄就能利用长江水路,将补给线直接延伸至蜀地腹地!”

    “到了那时,咱们便能顺江而上,配合汉中大军,水陆并进,形成两面夹击之势,将那益州腹地的蜀军,彻底绞杀!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刘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必须在秋汛到来之前,拿下巴东!”

    “一旦秋汛,长江江水暴涨,三峡之内的水流将犹如奔雷一般!到那时,就算咱们的纤夫再多,也拉不动这沉重的铁甲战船逆流而上了!”

    “大军会被困死在峡谷激流之中,进退维谷!”

    刘水生刚硬的面容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和楼英对视一眼,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份沉重的压力,以及决绝。

    沉声定下军略:“所以,这逆流伐蜀一战。”

    “不计伤亡!”

    “一定要--快!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大军在江陵接受了劳军,在百姓的欢呼中,停留了两个时辰,便重新起锚,继续逆流而上。

    数日后,大军抵达了夷陵。

    这里,是荆襄如今实际控制疆域的,最西端。

    再往西,一步之遥。

    便将踏入那危机四伏、险象环生的三峡之中,直面蜀军苦心经营多年的长江防线。

    大军在夷陵,整整停泊了五天。

    这是战前,最后一次休整与变阵了。

    一道道军令下达。

    所有船只上,一切不必要的辎重,全都被卸下,留在了夷陵的码头,就地设立转运大营。

    腾出来的所有船舱空间,全部用来塞满了军械,和成袋成袋的粮草!

    整个舰队的阵型,也在这两天里,彻底改变。

    原本居中的主力,即那些卸去了所有负担、轻装上阵的半铁甲车轮舟。

    被集中编组,顶到了整个舰队的,最前沿!

    它们将是砸向蜀军防线的第一把大锤!

    中型的斗舰、蒙冲,紧随其后,居中策应,随时准备填补前锋的空缺。

    小型的走舸,和那些沉重的运粮船,则被远远地安排在了殿后的位置,以保证补给的安全。

    而那数万名在江陵集结的纤夫,也已经到位。

    他们被按照江段和体能,严密分配到了每一艘战船上,船头的麻绳都被检查了无数遍,确保每一艘战船,在逆流冲锋时,都有着充足的拉纤人力。

    夷陵的码头上。

    随军的工匠们赤着膊,汗流浃背,在做着最后的检修。

    火花四溅。

    铁甲舰那原本就狰狞的船首撞角,被工匠们用磨刀石,重新打磨得寒光闪闪,每一门木身铁箍炮的炮膛,都被人用长长的通条,仔仔细细地清理了数遍。

    那一千名被挑选出来的神机营士卒,则被安排到了最前方的战船上,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接舷战的最后训练。

    蓄势待发了。

    而第六日的黄昏时分。

    刘水生和楼英,并肩站在夷陵码头那最外侧延伸出去的栈桥尽头。

    他们的面前,是滚滚东去、彷佛永不停歇的江水。

    楼英抬起手臂,指着那被夕阳染红的西方极远处。

    “刘将军,你看前方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空灵:“那便是,西陵峡口的,荆门山与虎牙山!”

    “这两座山,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,它们隔着长江,夹江对峙,壁立千仞!形同两扇由天地生成的天然石门!”

    “千百年来,它们一直矗立在那里,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的兴亡更替,这,便是咱们荆楚,与那巴蜀之地的分界线了!”

    刘水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微微眯起眼睛,顺着楼英手指的方向,望了过去。

    在苍茫的暮色之中。

    那两座山峰,真的就如同两扇掩住半边天空的石门,将那浩荡的长江,夹在中间。

    江面在那里骤然收窄到了极限,原本平缓的水流,在石门的挤压下,变成了翻滚咆哮的激流恶浪,卷起千堆雪。

    “过了,这两座山...”

    楼英转过头,接过了他的话。

    她的眼中,同样倒映着那如血的残阳。

    “是啊,就是蜀地了。”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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