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各为其主-《砯崖2》
《浣溪沙·无凭》
祸火无端乱市尘,深廊曲巷暂藏身。
堆堆杂绪最伤神。
众口销疑缄一语,微烟掠影蹙童颦。
抽身远去恨难平。
我向来不会用“各为其主”这个词。我所学、所信、所守的,从来都是为人民服务。可当宁德益沉声落定那句结论:“定了,起火认定结果,以阳德峰摊位为起火源点。”那日午后的阳光温柔和煦,落于身侧暖意融融,心底却骤然堵起一团湿冷棉絮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若非六月十五日那场席卷市场的冲天大火,若非宁德益将法理课堂搬到自家住处,肖童断然不会踏入这片藏于金山市场二楼的所在。
此地坐落于金山市场二楼住宅区右侧第四栋,地形迂回缠绕,整栋楼宇错综复杂,宛若迷宫。整片区域无常规步梯通行,仅靠一条宽阔却陡峭的水泥斜坡贯通上下。坡面足容两车并行,坡度却极为险峻,常有住户推着空三轮车下坡,车身易打滑失控,必得身后人死死拽住车斗,方能稳妥落地。
楼栋正门是一道铁制拉闸门,以铁钉加固锁死,内部再用木板隔出独立隔间,入户木门深藏在纵深幽暗的通道尽头,闭塞又隐秘。
入户角落堆满棉鞋、雨衣、油布与塑料布,门边立着一台鞋套缝制机,大捆原料层层堆叠,高抵屋顶。狭长过道逼仄局促,仅容人侧身通行。按实际地势高度,这里已然是三楼,可依从市场经年俗成的楼层划分,只算作二楼。
这一片大多被宁德益隔断转租。其中一户是肖姓祖孙三口,只是此肖非彼肖,与肖童、肖赛花全无亲缘牵扯。金山市场本就是肖姓聚居地,这般巧合,不足为奇。
肖童怀抱着微宝,跟着宁小红缓步上楼。刚转过廊道,里屋的小张便闻声走出,笑着上前招呼。他坦言自己租住于此,这一层除了他夫妻二人,还住着摆摊卖脆脆饼的小夫妻,以及宁德益摊位的帮工曾姐。整栋楼宇回廊缠绕、昏暗闭塞,空气里常年浮着潮湿的霉味,处处透着压抑沉闷。若无熟人引路,即便肖童熟稔市场地形,也断然寻不到这方藏在深处的角落。
宁小红抬手推开木门,窗边斜落的天光涌入,稍稍冲散屋内积郁的昏暗。房屋实际面积不算狭小,却被木板层层隔断,分割成数块零碎逼仄的小隔间。众人落座的这一间,不过七八平米。窗台外侧简易架着煤气灶与电饭锅,便是全屋唯一的厨区,灶台表面凝着一层未清理的厚重油污。
屋中央一张老旧木桌身兼数用:散落碗筷处是餐桌,摊着纸笔处是书桌,堆砌鞋套、皮夹、袜子的位置,又成了临时货柜。一方旧木桌,承载着三餐烟火、营生物资与琐碎杂物,杂乱无章,道尽底层谋生的仓促局促。地面散落着塑料袋、编织袋与捆扎绳,皆是日常打包备货留下的痕迹,生计奔波与市井烟火在此紧紧纠缠。七八张红色塑料凳层层堆叠,肖童进门时,李小峰、李小山、杨建华、阳付宝已然落座屋内。刘威斌紧随她身后悄然入内,顺势站定在木门入口,悄然堵住了退路。
“肖童,请你过来,是宁师傅的意思,想问问你起火当晚的完整情况。”宁小红一边开口,一边抬手收拾桌面,将插着仿真美人梅的啤酒瓶挪至墙角。粉色花瓣尚在轻轻颤动,便被随手取来的鞋套死死压住。桌上皮夹、袜子、毛巾尽数堆挤到角落,看似规整,反倒愈发凌乱,彻底冲淡了屋内仅存的烟火气息。
肖童轻轻将微宝放在地上。孩子早已习惯这般狭**仄的环境,毫无局促不安,乖乖靠在她腿边,乌溜溜的眼珠缓缓转动,好奇打量着满屋人群与杂物。屋内除了窗边一方采光口,其余墙面尽数钉满木板,板间嵌着密密麻麻的小门,门后皆是宁德益转租出去的隔间,藏着数不尽的底层窘迫与谋生不易。
“好。”肖童收好背带,重新将微宝抱紧护在胸前。屋内拥挤不堪,杂物堆砌、空间局促,孩子根本无从跑动,她依旧下意识护紧怀中孩童,不愿让衣物沾染半点尘土。
肖童沉静从容,条理清晰,不过五分钟,便完整复述出火情从突发、蔓延到消防救援的全过程:大胡子的儿子最初指认孙玲摊位未果,后续改口指认阳德峰摊位,得到消防队初步采信。连同消防两次现场勘验的细微细节,她也一一如实道来,无半分增减。
木门边的刘威斌不等她话音落尽,脱口而出一句地道桂林方言,语气笃定又武断:“我崽,这下板上钉钉了。”
宁德益手持一把半新旧陶瓷茶壶,从屋角递向宁小红,语调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:“添点热水。”
“能定。”天光落在空荡的桌面上,泛着浅淡柔光。宁德益的声音从角落缓缓响起,音量不高,却瞬间压得满室寂静,分量十足。“起火原点唯一,取证点位也唯一。现场没有火势向外蔓延的痕迹,也无外源火势侵入的痕迹,取证点位属于独立燃点。单凭这一点,起火源头,只能是阳德峰的摊位。”
肖童眉头微蹙,心底的闷堵愈发浓重,忍不住出声确认:“也就是说,起火点已经完全敲定,就是阳德峰的摊位?”她下意识将微宝抱得更紧,只觉这结论太过仓促草率,根本经不起细致推敲。
“没错!”李小山、李小峰异口同声附和,“两次勘验都只固定了这一处有效证据,其余区域无任何取证。再过几日,火场痕迹彻底淡化,便再无查证可能。世上没有用既定有效证据,去迁就无迹可寻的疑点的道理。”
“结论可以定了,起火点就是阳德峰摊位。”宁德益从墙角塑料袋捻起几片仿真梅花花瓣,指尖轻轻摩挲。满屋随处可见的仿真花,原是他亲手加工的物件,卑微精致,却生生装点着这间压抑杂乱的小屋,像极了这场看似确凿、实则刻意的定论。
“那其余过火摊位,都是各自独立起火?并无连片引燃的关联?”肖童心底疑窦丛生,却已懒得再多辩驳。屋内唯有宁德益一人吸烟,淡淡一缕烟味盘旋不散,呛得怀中微宝微微蹙起稚嫩眉头。
完整复述完火情始末,肖童再无半分停留,抱着孩子快步走出这间昏暗杂乱、压抑逼仄的小屋。身后众人笃定的定论、细碎的议论,尽数被厚重木门隔绝,渐渐消散。唯有心底翻涌的荒唐、无奈与无力感,久久萦绕,无法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