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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另一边，地区粮库那一排门面的 “一花一世界” 绿植店门口，那个本该在火灾时供水的消防栓周围，六角砖被刨开了三十公分。

    宁德益、刘威斌、李小山、李小峰四人穿着 “临桂市政” 的工作服，正挥着镐子往地下刨土，足足刨了四十公分深。宁德益蹲下身，伸手在泥土里扒拉，指尖触到的消防取水管光秃秃的，像根刚种下去、还没来得及扎根生须的植物幼苗。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 李小山刚憋出两个字，就赶紧闭了嘴 —— 喷水池那边，他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。

    领头的中年男子穿着深墨色制服，迈着稳健的方步，停在地区粮库门面的如意花店门前。一个工作笔记本被一双纤弱的小手捧着，跟在男子身侧，精致的钢笔时不时在纸页上沙沙游走；男子身旁还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人，那人留着利落的金龟子齐耳短发，面孔陌生，制服却是熟悉的物业管理所的。

    一行人驻足之处，距离 “6・15” 火情中无法取水的消防栓，仅隔三块六角地砖。脚下新翻的湿泥，自然不能弄脏他们锃亮考究的皮鞋。

    “起火点是个体户私自搭建的区域，电线也是违规拉扯的。我们管辖的水果摊，都是经过县里住建局审批的，严格按每隔十米留一个通道的标准搭建。”金龟子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假笑，尖细的话音直直钻进守在消防栓旁的宁德益耳中。宁德益把陷在黄土中的脚拔出来，几步跨到那金龟子身边，眼睛瞪着她，攥紧的拳头咯吱作响，恨不得扬起巴掌拍上去。

    “临桂消防队的火灾事故认定书还没下来，你就能先敲定起火点？再者说，每隔十米留一个通道 —— 这没过火的一排水果摊就在眼前，统共就两个通道，从头至尾就只能算三十米，加上两个通道也超不过三十五米！你再看看，从金山食杂店到锦绣批发部，跟水果摊平行的是十二间民房，每间民房有八扇大门，按三十五米的长度分摊，连着墙柱计算在内，每扇门的宽度不超过三十厘米！是个人都得侧身才挤得进去。这般常识，你何以在岗位上履职？”

    宁德益这一口糅合了三种方言的土话，那帮人听得云山雾罩，旁边的刘威斌、李小山、李小峰却笑得前仰后合。刘威斌笑得太狠，脚下一滑，结结实实一个屁股蹲摔在消防栓上 —— 那刚刨开土的消防栓竟 “哐当” 一声倒了，裸露出的根部空空荡荡，连根水管都没接。

    “种……是种下去的！” 李小山笑得岔了气，指着那个倒在泥土上的消防栓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
    李小峰走过去，一只脚踩在那截光秃秃的消防栓底座上，按着肚子，笑得直不起腰，索性蹲了下去。那消防栓没有接驳的水管，没有配套的接口配件，就横卧在刚挖开的湿泥里，活脱脱一个摆样子的空壳子；李小山捂着肚子大口喘气，目光落在跌坐在泥地里的刘威斌身上，对方一手攥着撬起的六角砖，另一只手抓着铁锹把柄，几次想撑着站起来，都被止不住的笑打断，连腿肚子都抽了筋：“纯种下的啊。”

    宁德益那张本就偏黑的脸，此刻黑得像是要滴出墨来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紧实的疙瘩。他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愤怒，方才斥责金龟子的火气还没彻底压下去，这假消防栓的闹剧，恰似一点火星，瞬间引燃心底积压已久的愤懑。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中年局长，又掠过金龟子，再落到那个捧着笔记本、低头不敢吭声的小姑娘身上，最后，终究还是定格在了那个没头没尾的消防栓上。

    “都起来吧。” 宁德益的声音沉得发闷，褪去了方才夹杂的方言，字字清晰有力，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，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，“弄虚作假有什么可笑的？这是在拿老百姓的性命当儿戏！”

    中年局长被这声严厉的斥责惊动，缓缓转过头，目光与宁德益撞在一起。四目相对间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只有几分探究与审视。片刻后，中年局长先开了口，语气平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：“你们是在安装消防栓吗？”他扫了一眼四人身上印着“临桂市政”的工作服，眼底的疑惑更重了几分。

    宁德益刚要张嘴应答，中年局长身旁的金龟子却先一步抢了话，她眼神里藏着几分狡黠与慌乱，飞快地瞥了宁德益一眼，语气里满是轻蔑，急着转移话题：“局长，他们是市政工人，不是我们这个系统的。”显然，金龟子也怕节外生枝，“咱们还是前往那边的重点区域查看吧。”

    中年局长的目光淡淡扫过宁德益沾着泥点的布鞋，又看了看李小峰三人身上的新工作服，最后落在那截倒在泥地里的空壳消防栓上，眼底的疑惑愈发浓烈。但他终究没多问，转身便往前走，脚步没有停顿。

    “哎——”宁德益下意识地开口想叫住他，话到嘴边又迅速咽了回去，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，本该光明正大的为人民服务来着，如今却变得遮遮掩掩，叫住他又有什么用？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憋屈，目光扫过从泥地里慢慢爬起来的李小峰三人，哑着嗓子说：“那边看看。”

    宁德益转头率先朝着金源 太 阳 城的门卫室走去——他记得肖童说，昨天火灾时，两辆消防车就是奔着这片区域的两个消防栓来取水都失败了。

    门卫室里坐着个穿制服的保安，看不出确切年纪，只一双眉眼，带着黄土地里养出来的憨厚木讷。宁德益那双沾着泥的布鞋还没蹭到门外那截消防栓，屋里人忽然探出头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嗨！这个消防栓有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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