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青天白日(中)-《砯崖2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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妻子最是清楚他的秉性,几番劝说无果,只得唤来家中姐弟、弟妹、一众侄儿外甥陪护。一行人小心护着轮椅,快步穿行街巷,朝金山市场大门赶去。
一路无人言语,唯有细碎脚步声与轻柔叮嘱交织,是至亲的温情与疼惜。帮邓老大打理摊位的大弟弟,贴身揣着一只被岁月摩挲得发亮、边角泛白的旧布钱包。他快步穿过巷道,匆匆迎上前,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“烧光了……全都烧光了。”大弟弟垂首低语,声线极低极哑,尾音裹挟着难掩的哽咽,几度发颤,晨光映得他眼底泛红。
经营五金店的小弟素来沉稳寡言、遇事克制,此刻更是静默不语,眉宇沉凝,周身气氛压抑沉寂,默默从侄儿手中接过轮椅把手,稳控力度方向,缓缓推着兄长踏入市场大门。步伐平稳舒缓,唯恐颠簸惊扰了久病初愈的邓老大。
车轮轻转,碾过满地焦黑炭屑,路面沙沙作响。轮椅一路前行,途经芒果姐的残损摊位,依次穿过23号百货摊、22号杂货摊,掠过核桃、嫣嫣、龙友、阳德峰、蒋木匠、闻老实、柳盈玲、孙玲、广东佬、茶洞妹各家铺面。昨日还烟火繁盛的摊位尽数破败,旧日景致荡然无存,满目疮痍,触目惊心。行至大弟弟9号摊位稍作停顿,继而稳步向前,最终停在邓老大八号老摊位正前方。
这间紧邻消防隔离带的路边摊位,两根支撑棚顶的角钢经烈火高温灼烧软化,成弯折倒伏向隔离带方向,扭曲的钢架覆满厚重的焦黑炭层,还留着烧灼余温,而前排承重的两根钢柱笔直挺立,深深扎根在六角街砖之下,于残垣之中傲然矗立,尽显不肯弯折的坚韧风骨。棚顶彩钢板移位,后半截随焦裂梁架坍塌坠落;前半截却凌空昂扬,历经烈火肆虐,始终倔强挺立、不肯坍伏。
地面散落着焦黑残卷,或是光碟,或是排插,或是电线或是工具零件,淡淡的焦灼余味自残堆缝隙飘来,裹挟着灼烧后的浊气,随风轻散,令人心生怅然。
狼藉的断棚钢架之间,那棵树硬生生挣开灼裂变形的彩钢板,斜斜撑出一身割裂的枯荣。
半边枝干向着烈焰席卷的隔离带,皮肉早被烈火啃噬殆尽,树皮剥落、皲裂如焦土,光秃秃的枝桠嶙峋扭曲,没有半片绿叶,只剩炭黑色硬骨戳在漫天残灰里,静静托着昨夜烧尽的旧梦。
另半边枝桠却偏生逆着灾火,舒展着伸向街边楼房,在金山药店门口层层叠叠的翠叶密密簇簇,鲜活透亮的绿,从满目焦黑废墟里钻出来,像揉碎了一捧晨光,把遍地死寂的炭屑、弯折坍塌的棚顶、满目残破摊位,都衬出一丝不肯湮灭的生机。
一木两分,一半葬于烈火,一半迎着天光。风卷着细碎炭灰掠过枝梢,焦枝沉默垂落,青枝轻轻摇晃,在满目疮痍的路边摊上,独独撑起一线青天。
整片火场沉寂无声,悲凉的氛围笼罩众人,无人敢轻易打破这份静默。所有人都清楚,这片废墟承载着邓老大半生的营生与烟火。肖童看在眼里、记在心底,刻意压下心头酸涩,轻快蹦至轮椅前,眉眼澄澈、笑意明亮,用温热鲜活的语调,冲淡周遭死寂悲凉:“老乡哥,我生日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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