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信谗任佞(上)-《砯崖2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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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骤然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残留在废墟里的煤气罐轰然爆炸。

    “闪开!别靠近!”消防员急促的呼喊划破混乱,在围观群众耳中,这是最安稳定心的声响。

    可这番叮嘱落在宁小红耳里,却轻如浮烟,毫无分量。她心底憋着满腔火气,直冲天灵盖:我摊位上的全部家当,尽数毁于大火!当初是你们拦着不让进,我乖乖听话不曾硬闯,眼睁睁看着所有货品烧成焦屑、化为黑灰,连一块完整的布料都未曾留下!全程不见水管扑救、不见人员施救,这份堵闷与灼痛,比烈火更磨人。

    可转瞬,她望见消防员背着沉重水管、深一脚浅一脚穿梭火场的背影,衣裤浸透发黑,双脚沾满泥泞,每一步都沉重费力。宁小红心头骤然一软,生出几分疼惜:这也是别人家捧在手心的孩子。若非为生计奔波,谁愿以身涉险,替旁人守住人间安稳?

    这世间底层普通人,从来没有真正的退路。迎着晨昏烟火辗转奔波,为父母白发、为儿女星光,只能咬牙硬扛、步步前行。那些火灼的伤痕、未干的泪痕、藏于心底的爱恨嗔怨,终会揉进岁月的酸甜苦辣,沉淀为人生最厚重温润的底色。

    “孩子,差不多就回吧!”宁小红朝着消防员的方向扬声呼喊,嗓音沙哑,却满是真切关切,“这里已经没得燃烧的东西了,灭与不灭,早已没有意义。”这句叮嘱,是体谅,是劝勉,更是她藏在眼底的期盼。焚毁的生计可以慢慢重建,只愿往后岁月安稳,再无这般惊心劫难、万般磋磨。

    “蹲这么久,腿麻了吧?过来坐会儿。”新兴眼镜店的老板娘给阳德峰搬来一把小椅,柔声招呼。

    阳德峰恍惚失神,顺势落座。双腿酸麻涌遍全身,他却浑然不觉,目光黏在眼前的狼藉废墟上,心底只剩执拗的念想:多看几眼也好,免得日后连这片残破的模样,都记不真切。

    被水枪浇透的麻将席,胶线烧断蜷曲,与焦黑竹片粘连,往日规整的纹路彻底湮灭。一旁的草席已燃成白灰,被高压水流冲得漫天纷飞,又轻飘飘散落一地,风过即散,如同抓不住的过往。

    层层残物之下,压着塌软的货品,是昨日还崭新售卖的被套床单,灰迹间依稀残留着褪色布纹;余烬中缕缕白烟升腾,是未燃尽的棉胎,零星窜出细碎红火星,耗着最后一点余温。塑料盆桶熔成模糊胶块,瘫在湿漉漉的水渍里;电风扇铁架焦黑变形,扇叶尽数焚毁,静静卧在地面,像一段骤然停摆的寻常日子。尼龙蚊帐彻底扭曲焦缩,红褐、焦蓝、墨绿交织成团,堆在摊位门口,刺眼又荒凉。

    摊位依旧热浪灼人,焦糊味钻进鼻腔。阳德峰僵坐原地,终究没有迈步踏入。满目荒芜,寸寸残破,早已寻不到熟悉的模样,残局既定,人力无从挽回。他微微垂眸,喉间酸涩发紧,万般情绪压在心底,只静静凝望这片焦土。

    这场大火并非赶尽杀绝,仍有摊位侥幸保全。核桃摊与嫣嫣的摊子完好伫立,是满目废墟里难得的完整旧貌。阳德峰脑中飞速盘算:简单刷一遍油漆,就能恢复原样,成本最低、复原最快。这份底层个体户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,在此刻的破败光景里,显得格外突兀清醒。

    龙友的摊位更是万幸。她摊位后侧本只有一层铁丝网绷着彩条布,大火袭来时,彩条布瞬间燃尽,所幸棚内无易燃杂物。两侧彩钢上悬挂的指甲剪、剪刀皆是铁器,未曾损毁,依旧整齐排列;门口的发夹也完好无损,只是蒙了一层烟火灰尘,褪去光泽,透着莫名的别扭滞涩。最易引火的铺盖更是侥幸幸免,龙友前一日便让丈夫取回清洗,尚未送回。一番大火肆虐,她的棚子不过是被烟火熏得暗沉,大体样貌依旧,仿佛烈火匆匆掠过,未曾肆意侵扰。

    望着这近乎完好的摊位,阳德峰心底毫无庆幸,反倒漫上浓重的空落与沉郁。旁人的安稳顺遂,愈发衬得自己的满目疮痍、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嫣嫣的卷闸门卡死打不开,想来内里货品已然焚毁殆尽,好在棚体未塌,尚有从头再来的底气。核桃摊卷闸门紧闭严实,摊内仅有半筐核桃、数件杂物,仅遮阳伞被彻底烧毁,其余皆无大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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