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六章 逆流(一)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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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刘水生站在指挥楼船的最高处,手扶着栏杆。

    这艘作为中军帅船的楼船,楼高四层,宛如堡垒,站在此处,居高临下,足以将方圆数里的江面风光,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前后左右一艘艘的战船,嘴唇微微翕动,在风中默数着什么。

    唯见千帆竞发,百舸争流。

    每一面旗帜的起落,每一种灯号的明灭,都代表着一支编队的状态。

    直到仔仔细细地将整个核心舰队的旗号核对完毕,确认舰队在经过一夜的航行后没有任何问题,也没有编队掉队之后,他的眉头才松了几分,转身顺着木梯,大步走下楼船的顶层。

    甲板上,已经站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身银亮的鱼鳞细甲,满头未曾束起的青丝长发。

    那人背对着他,正静静地站在船首,望着汉水两岸那些在战船疾驰下,飞速向后退去的田野与荒滩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看得出了神。

    刘水生的脚步顿了顿。

    平心而论,他对楼英,绝对没有什么恶感。

    甚至从心底里,他还颇为敬佩这个明明身为女儿身、却敢在这种乱世带兵冲杀的人物--只是敬佩归敬佩,终究还是有些本能的距离感。

    既是因为楼英身上那种大族出身的气质,与他这个打渔出身的泥腿子对比明显,也是因为她那朝廷降将的敏感身份。

    更何况,上次在水寨里,她与那楼雄竟然把风波闹到了州牧大人面前,害得他这个水师主将也跟着吃了挂落,经历了这种事,刘水生再次面对楼家人时,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敬而远之的念头,生怕这姐弟俩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,搞得他里外不是人。

    而此时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,楼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,转身回望。

    看到来人是刘水生,她还是立刻站直了身子,规规矩矩地双手抱拳,身子微躬,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。

    “刘将军。”

    英姿飒爽,头发轻扬,银甲明亮。

    礼数周全,但同样的,也拒人于千里之外,并无多少同僚之间该有的亲近。

    刘水生见状,连连摆手,无奈苦笑。

    “楼将军,这就见外了啊。”

    他大步走上前:“此仗,我刘水生虽然是主将,但这大江之上的水战门道,还有那些后勤统筹,好些东西还得靠楼将军你多多帮衬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啊,不必多礼,而且你我是正副将,同乘一条指挥大船,可千万别这么拘束,说实话,我还是喜欢水军营寨里那个气氛,自然些好,不用太端着,累得慌。”

    这话若是换做别人来说,尤其是在这等敏感的上下级关系下,楼英几乎就要以为对方是在话里带刺,反讽一通了。

    毕竟,当初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阿弟,可是没少折腾刘水生,可她抬头看着刘水生那双坦荡荡的眼睛,便知道,这汉子是真的没有别的心思,只是随口一说罢了。

    楼英心中微微一叹,讪讪垂下双手,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奔腾不息的江水,沉默了片刻后,不由感慨出声:“刘将军宽宏...末将,也实在是没有想到,经了上次码头之事,竟然还能站在这大军的帅船之上,担任这副将之职...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难免带着些庆幸与复杂。

    本以为,经历了那场拙劣的算计,楼家在州牧大人心中怕是已经彻底没了信任可言,能保住性命和荆南的些许基业便已是万幸。

    谁曾想,当大军开拔的军令下达时,那份盖着州牧大印的调令,依然是交托到了她的手中。

    听出楼英话语中的萧瑟,刘水生却是哈哈大笑起来:“楼将军,你这就是太看轻自己了!要我说啊,还是你在南阳之战里,打得太漂亮了!”

    “你是不知,我去江陵军校进修的时间不长,脑子笨,识字不多,那从南阳前线送回来的战报,我读得是磕磕巴巴的,后来实在没法子,便找了个识字多的亲卫,逐字逐句地读给我听!”

    “当听到楼将军你,带着水军在白河之上几度穿插,几乎是凭一己之力,便扫清了南阳东线时!我当时可是在大帐里连连叫好,还让好些个同僚看了笑话!”

    刘水生看着她,认真说道:“总之,我是在想,就凭这份将才,别说是个副将,就算州牧大人让楼将军你来当这水师的主将,我看,也是要得的!”

    楼英被刘水生这番直白的话弄得是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这世上,哪有大军出征在即,主将却跑来跟副将说这种话的?

    她有些局促地站定,那张向来清冷的面上,此刻带着几分无奈,又有几分好笑。

    只觉得刘水生这人,终究还是脱不去那一身草莽性子,说话太过豪爽直率。

    这种人,好相处是好相处,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眼,可是,这也太没忌讳了!

    大军都已经出发了,几万人的性命系于一身,现在站在这说这种话,若是换在其他任何一支军队里,换在其他任何一个主将身上,这妥妥的就是在故意发难,是在试探了!

    她立刻便收敛心神,郑重说道:“刘将军,此言万万不可再提,言重了!”

    “末将不过一介降将,能得州牧大人不弃,赐下这副将之职,允许末将在这伐蜀之战中参战立功,便已经是末将、也是我楼家的万幸了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,怎敢再有半点染指主将之位的想法...”

    “哎呀,什么降将不降将的,太婆妈了!”

    刘水生打断了她的自谦,明显是对这种套话感到不悦:“我早就看透了!大人用人,什么时候去翻过别人的老底?什么时候去在乎过什么出身贵贱、阵营门第?!”

    他走到楼英身旁,看着那滚滚江水,沉声道:“你看看我!我刘水生,往上数三代,都是在这汉水里刨食、风吹日晒、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起的打渔汉子!”

    “真要论起出身,我连个军户都不是!可现在呢?大人不还是把这荆襄的水师家底,把这关系到大局成败的伐蜀重任,交到了我这个打渔的手里?一样当了这水师的主将?!”

    “大人看中的,是你的才干!只要你诚心实意替荆襄打仗,那些个什么降将的帽子,既无人在意,也早晚会被你自己摘得干干净净!”

    楼英听着这番话,看着刘水生那张毫无城府、只对那位州牧大人满是忠诚的脸,心里面,可谓是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是啊。

    出身。

    她毕竟是朝廷的降将,从荆南归降以来,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
    之前被一纸调令派去南阳统率水军作战,她虽然尽心竭力打赢了仗,但在夜深人静时,也会暗自揣测,以为这不过是那位州牧大人在工业区里看穿了她和楼雄的拙劣戏码,开始不放心她,以此消耗楼家本部人马,或者试探她的忠心罢了。

    可当南阳战事大局已定,她还未及喘息,却又被一纸调令,急令调回襄阳。

    那时候,她甚至做好了被卸磨杀驴、剥夺兵权的准备。

    可等到她忐忑踏入襄阳水军营寨时,接到的却是一枚沉甸甸的副将印信,她才恍然惊觉。

    原来,在这场举国之战中,她这个降将,竟然被那位端坐行辕,镇压南阳的年轻州牧,放到了这等关键位置上!

    成为了这支倾注了荆襄无数心血的大军中,地位仅次于刘水生的二号人物!

    这是何等的气魄?何等的胸襟?

    哪怕是自幼熟读兵书史籍的楼英,也只能在心底里,一次又一次地感叹那位州牧大人的心胸之广,用人之绝。

    而就在楼英心潮起伏之际,前方航行在最前列的侦察走舸上,突然打出了一连串旗号。

    那旗语在风中翻飞,变换极快,可刘水生此时对这水军旗语早已熟烂于心,眯起眼睛定睛看了片刻,先是一愣,随即惊讶出声:“前方已探明汉口水界?这么快?!”

    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天色,“咱们这是什么时辰从襄阳起锚的?这才过了多久,就已经要出江夏了?”

    楼英自然也看到了那旗号,她那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,眼中同样闪过一抹惊叹。

    “是啊,太快了。”

    她附和道:“大军此次绝密行军,是自襄阳水师大营出发,顺着汉水一路南下,在江夏郡的汉口,汇入长江主流。”

    “随后,才能转舵向西,逆长江而上,直逼巴蜀。”

    “按照过往惯例,这一段航程,至少需要耗费数日之功,可如今看来,大军航行速度,竟是快了接近三成!”

    刘水生听着,也是连连点头,砸吧着嘴赞叹道:“现在才算知道,为什么去军校进修时候,那位程老将军说我们是赶上好时候了...有了这等快船,兵贵神速这四个字,才算是在这水面上有了真正的指望!”

    随着两人的交谈。

    这支庞大的舰队,已经渐渐驶近了汉口。

    汉水在这里,变得更加宽阔、浩荡,水流的速度开始减缓,江面上逐渐弥漫起一层淡淡的水雾。

    前方。

    已经隐隐能够看见那如巨龙横卧在大地上的长江主流的轮廓。

    两水交汇之处,水文复杂,激流暗涌,漩涡不绝,而在这片宽阔的交汇水域之上,那些原本来往穿梭的江夏民船、各地商船,在远远看到这支铺天盖地的荆襄水师时。

    倒像是受惊的鸭群一般,纷纷拼命摇动橹桨,降下风帆,连滚带爬地靠向两岸的浅滩去避让。

    刘水生和楼英站在楼船顶层,迎着越来越强劲的江风,远眺着眼前的广袤无垠,那江汉平原上,水网纵横交错,星罗棋布的湖泊点缀其间。

    刘水生看着这片生养了他的土地,看着远方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水泽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“楼将军,你是荆南人,可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刘水生指着远处那片水泽,喃喃道:“我小时候,坐在我爹的渔船上,经常听江边的那些老人讲古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说,咱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水泡子,在很久很久以前,其实是连在一起的,那时候,这里叫云梦泽。”

    “浩浩荡荡,方圆八百里,全都是水!一眼望去,连天都接着水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啊,沧海桑田,这泥沙一年年地冲刷,淤了,水渐渐退了,露出了大片大片的土地,这才有了咱们荆襄今天这种田打粮的底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爹以前,就在这一带,靠着水吃饭,打了一辈子的渔。”

    “他总跟我念叨,说他年轻那会儿,这水里的鱼是真多啊。随便找个回水湾,一网子撒下去,收网的时候沉甸甸的,能捞上来一网兜尺把长、活蹦乱跳的大鲫鱼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,只要肯下力气,总能在水里找到口饭吃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后来,世道乱了,人多了,水里的鱼却越来越少了,到我打渔的时候,有时候在江上漂一天,也打不到几条能换钱的鱼,只能饿肚子...”

    听到这番带着回忆的话语,楼英微微点头,也有些动容。

    “刘将军所言极是。”

    她接口道:“据史籍记载,早在前朝时候,那浩渺无边的云梦大泽,便已因为泥沙淤积而渐渐消亡,最终只剩下了南方的洪湖、梁子湖等些许残余的湖泊。”

    “但也正是这些交错的水网,这些残余的湖泊,滋养了荆楚的子民,也造就了荆襄人生来便熟谙水性的天赋。”

    “这,便是咱们荆襄水军的根基所在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就这般看着江景,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。

    从这江汉平原的地理,谈到了南方的风物,气氛倒是在不知不觉间,融洽了许多。

    谈着谈着,身为水军主将的刘水生,忽然话锋一转,问起了个关键问题。

    “对了,楼将军。”

    刘水生正色道:“关于此次逆流伐蜀,这沿途征召民夫、尤其是拉船纤夫的差事,之前州牧大人是点名交由你来统筹安排的。”

    “眼下大军即将进入长江,逆流而上,这事关大军行程快慢,不知你那边,安排得如何了?”

    身为副将,主管这些后勤与民力调配的楼英,闻言早已是胸有成竹,条理清晰地答道:

    “刘将军放心,此前大军自襄阳出发,是顺汉水而下,直入长江,这一段路程,乃是顺风顺水,全靠战船自身动力与水流便可疾驰,根本不需要征用纤夫。”

    “因此,为了保证大军在初期的隐蔽和船速,从襄阳出发时,各船之上,只携带了士卒,以及少量的随军工匠和必要的辅兵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,一旦大军转入长江段,尤其是到了三峡那等地界,江水湍急,全系逆流仰攻。”

    “单靠底舱的轮转踏车,虽然能动,但要保持大军的行进速度,就必须辅以拉纤人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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